“北大的那个女生极其优秀，令人震惊的优秀，不论是科研能力还是社会实践，都让我丧失了求职中学老师的勇气。”

　　

萧萧是一名北理工的理科博士，2021年毕业“上岸”，进入北京某重点中学任教。在应聘北京中学教师岗位的时候，她偶尔会感到疑惑：“怎么她也要来当老师？”

　　

存在类似疑惑的人不止她一个，近年来，随着大城市中学教师待遇的逐渐提高，吸引了越来越多的博士毕业生应聘中学教师。2021年，深圳中学一份物理、化学学科教师的录取名单显示，最新招聘的17位老师中，除一人是硕士学历外，其余皆拥有清华、北大等顶尖名校的博士学历。

　　

　　

深圳中学物理、化学教师录取名单

　　

一线名校的录取名单尽一色的清北以及国外顶级名校的博士，成为近年趋势，引发公众热议。有人为他们感到不值，有人焦虑过于内卷，还有人好奇，中学老师这份职业的现实吸引力。

　　

博士当中学老师，真的是一种人才浪费吗？寒窗苦读多年的博士们更一致的观点是，当个中学老师，的确是最优解之一。

　　

萧萧选择进中学当老师，是一个意外和理性并存的结果。

　　

怀着对科研的热情，她在硕士二年级那一年申请了硕博连读，“我觉得我做科研没问题，就下决心读下去了”。

　　

但入读两年博士之后，她开始怀疑自己是否适合走科研这条路。

　　

　　

《未来的选择》剧照

　　

在萧萧看来，科研要做得好，首先要基本功扎实。其次，要具备分析、拔高数据材料的能力，但很多人做不到这一点，甚至有一些导师都不一定有这个能力。

　　

在平时学习中，她不仅发现自己的英文水平不够扎实，很影响看文献的速度。而且每天从早到晚地研究，让她逐渐感到疲惫，并开始厌倦这样的生活。

　　

以至于她后来的想法变成：“如果有人给我提供一个高校教职，我也会慎重考虑自己有没有这个耐力。”

　　

　　

　　

两位“深中预备役”博士生明确给出了自己向往教师这个职业的原因（图源：知乎）

　　

这样很容易让人以为她因为做不下去科研才当中学老师，但她不认可这样的线性叙事。转变是多方面因素作用的结果，个人性格、研究方向以及大环境的变化，都是她最终放弃科研道路的原因。

　　

萧萧男友则评价，她并非不喜欢科研，只是从事科研工作有太多的偶然性，天时地利人和，稍有不对，这条路可能就难以走通。

　　

在他看来，萧萧一开始所选择的研究方法并不适合她，如果换一个研究方法，可能一切会变得不一样。

　　

而萧萧，已经没有重头再来的机会。

　　

　　

我国高中教师学历分布（图源：新京报）

　　

一个总的情况是，我国的博士正变得越来越多。1980年，我国颁布了《中华人民共和国学位条例》。1983年，我国有了首批的18名博士。随着博士培养体系的健全以及博士扩招，我国的博士数量正急速增长。

　　

2006年，我国博士授予数量达到了7.7万余人，到了2008年，我国博士学位的授予数量已超过美国。截止目前，我国累计被授予博士学位的人数约为94万人。

　　

博士群体的增长，从国民教育水平的角度来说无疑是巨大的进步。但另一面无奈的现实是，当下学术界已经没有那么多教职容纳这些博士生了。普遍来说，国际名校博士去清北、清北博士去双一流高校，双一流高校博士去普通大学，这样向下兼容的趋势变得愈发明显。

　　

据勿以类拒了解，一名C9高校的社会学博士曾在面试江苏某普通高校时被对方告知，“我们这边要求博士至少是清北毕业的，你的条件不是很符合要求。”一度引起同系学生的热议。

　　

　　

秋招时面试者过半为博士学历相关新闻（图源：央视网快看）

　　

再加上现在高校“非升即走”以及严苛的论文考核等压力，要求高、待遇低、不稳定，正成为有志于从事科研道路的博士们不得不面对的现实。在这样的背景下，我国的博士出现了“相对过剩”的情况。

　　

当学术不再，也不能是博士们的唯一的选择时，这些知识精英就不得不寻求其他的出路。中学老师，就成为了博士们的一个热门选择。

　　

萧萧笑称，现在大家对博士当老师议论纷纷，可能等过几年习以为常了，也就不会再问这个问题了。至少从她的经历来说，当上中学老师，不是件容易的事。

　　

意识到不会继续走科研路后，萧萧读博的目标就变成了顺利毕业。择业问题成为了她更理性和实际的考量。

　　

她笃定的是，她要留在北京。于是，三个不同的就业方向摆在面前：企业、体制内文职以及中学老师。

　　

首先是华为这类高新技术产业。

　　

华为给过她手机部门的左边offer右边，但是这份工作没有北京户口。考虑到未来小孩的教育问题，她和男友都评估为“是个致命的麻烦”。这条路最终被否定。体制内文职也因为实际待遇问题，被她否决。

　　

　　

《三十而已》剧照

　　

与之相比，一个北京的中学老师可以获得的东西显然更多。北京的中学给博士开出的待遇很诱人。

　　

以朝阳区为例，为了和北京的东西城区竞争，朝阳区给被录取的博士开出10万元安家费，同时提供月租1000多元的廉价公租房，那是位于四环附近、80平米的大房子。

　　

与此同时，不但北京户口的问题得以解决。而且由于教师岗位的特殊性，起码可以解决小孩小学教学的问题。再加上不低的薪酬以及不错的社会地位，足够他们在北京过上体面的生活。

　　

　　

深圳某中学老师晒出的工资条，月薪高达元（图源：微博）

　　

不止北京，国内其他的一线城市也不遑多让，深圳早在2019年就给博士开出了28万的年薪，几所顶尖中学的待遇，更是令人艳羡。

　　

与此相比，萧萧的一个师兄毕业后留在了高校任职，平时工作辛苦，面临着“非升即走“、论文考核等压力，就连她的导师也说“高中老师比我的工资都还要高。”

　　

这令萧萧最终下定决定，应聘中学老师。

　　

但是博士进中学并没有外界想象的简单。为了应聘中学教师，萧萧几乎是全家总动员，做足了功课。

　　

萧萧的男友提到，当时他们搜集了北京排名前50的学校资料，包括招聘简章、生源质量以及升学率等信息，做了一个细致的梳理。

　　

其次，为了提升萧萧的试讲能力，他们特意在家里买了块黑板每日练习。还把试讲过程录成视频，发给家里的一位老师点评。在这个过程中，萧萧还要考教师资格证。

　　

　　

《青春派》剧照

　　

这些还只是她单方面的准备，压力最大的是与其他学生的激烈竞争。萧萧参加了北京大大小小中学的十几场面试，其中包括人大附中、清华附中等顶级学校。

　　

竞争激烈程度远超她的想象，“进面试的除了清北、还是清北”。在东城区的一所中学面试中，萧萧遇到了文章开头那名令她感到吃惊的北大博士。她坦言，那时候她是被吓到了，觉得自己没有希望，之后的求职路会很艰难。

　　

这样的竞争给萧萧带来了很大的精神压力，几次面试回来都忍不住哭了出来。但是为了完成找工作这一“人生一个十分严重的、关系到今后一生的事情”，在这样的压力下，萧萧走完了整个秋招季。

　　

　　

《失恋巧克力职人》剧照

　　

好在结果不错，她最后拿到了5个学校的左边offer右边，选择进了朝阳区某重点中学。“如果多给我们半年的时间准备，拿10个左边offer右边不成问题。”男友给出上述结论。

　　

博士进中学引发热议，一类声音围绕学历内卷表达焦虑。一类代表声音则认为，博士进中学大材小用，学习更多知识的博士生该有更广阔的天地。

　　

　　

正反两方各执一词，但支持博士进中学的声音还是稍高于反方（图源：搜狐问卷）

　　

陈达是一名中文系的博士生，他在硕士阶段就想好了将来要去中学当语文老师，甚至已经拿到了一所中学的左边offer右边。但他在收到博士录取通知书后，他还是选择了读博深造。

　　

“在几年前甚至十几年前，那个时候大家都说博士不好找工作，是因为博士很少，大家对博士不甚了解。现在随着博士扩招，数量越来越多，所以业界、体制内以及中小学对博士的接受程度也在上升，甚至会优先考虑博士。”

　　

他的观点是，当老师，博士与硕士或本科，给学生带来的东西是不一样的。

　　

“现在中学语文也在改革，不是像之前一样只带着大家背诵默写，而是越来越多地强调研究性学习，培养学生的综合能力，这是博士比硕士更有优势的地方。”

　　

　　

芬兰教育部长帕西·萨尔伯格在采访中支持让年轻人来教书

　　

这一点，一名深圳中学的学生家长也深有体会。他对勿以类拒表示，有一次，一名博士教师在她小孩的课上讲述了自己是如何把数学、语文、艺术以及人生等看似不搭边的领域串联起来的思考过程，让他的小孩大受启发。

　　

他想表达的是，这些博士老师教给学生看问题的视角不一样。眼界上的提升，是普通老师很难做到的。

　　

如今，萧萧已经在中学任教了一个多月。这份工作和她预想的一样，非常忙碌。但与此同时，萧萧还面临着一些教学之外的压力——她的博士身份。

　　

“可能大家还没记住你的名字，但是记住了你的博士身份。”所以萧萧感到很急切地要做到别的老师做不到的事情，以体现出自己博士学历的价值。

　　

　　

网友们对于博士进中学的态度仍显消极

　　

萧萧说，虽然学校会让她们这些博士办一些读书会、参加一些创新大赛等活动，发挥她作为博士生的能力。但在教学方面，高中知识给博士发挥的空间十分有限，教简单了和别人一样，教深了学生又听不懂。

　　

更现实的压力关乎职业发展。许多老师本科毕业就出来工作，积累了很多经验和荣誉，但萧萧还是一张白纸。

　　

“博士毕业的话，如果第一年当班主任了，或者带学生参加了比赛，第一年结束以后就可以评上一级。但如果你第一年没有做到的话，就可能要推后几年。但其他（学历）的老师的话，就不可能（要求）第一年就怎么样。”

　　

　　

《隐秘的角落》剧照

　　

如果试图把自己的学习方法、研究思想传递给学生，又需要耳濡目染，还需兼顾职称，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做到。如何把自己学了这么多年的东西传递给学生，萧萧目前还没有头绪。

　　

比起更多人对博士进中学的焦虑，陈达不认为博士学历去当中学老师是一种浪费。

　　

“我特别舍不得我的母校，还有我的导师以及一起奋斗的同门。读个博士，我能和他们多待一短时间，不亏吧？”

　　

　　

《最好的我们》剧照

　　

还有一点是，陈达说，“公司有得是，但是如果我没读博士直接去工作，想回来再读博士就很难了。”

　　

文|寇大庸

　　

编辑|秋雨

　　

排版|贝宁

　　

举报/反馈